春山多风,草木初长。
3月29日,由中国文化书院科学人文分院与《湖上》联合主办的“春山采玉”读书会,特邀张远山、沈华、谢榕三位老师,分别以良渚神徽、玉与中国人的精神、汉代圆雕玉神兽的审美意趣为切入点,对玉文化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阐述。


中国人真正爱玉,爱的未必只是玉,而是玉背后那种缓慢、温厚、克制、重情、重记忆的生活方式。它从来不鼓励人急。无论是制玉、藏玉、佩玉,还是鉴玉,都需要时间。古人琢玉,往往“良工虽集,不以为速”,古人藏玉,也重视一代一代的流传。
古人所谓“守先待后”,在玉上也能看得很清楚。
“守先”不是抱残守缺,不是把古人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供奉起来。“待后”也不是盲目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新、越来越好。它更像是一种对于时间的敬畏,知道自己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活着,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会只停留在今天。

著名作家、道家研究学者 张远山

玉器收藏鉴赏、玉文化传播学者 沈华

浙江工业大学教授 谢榕
玉文化最深的一层,其实是一种关于时间的文化。一个家族把玉佩传给孩子,并不是为了证明财富,而是在传递一种对于自身来历的记忆,包含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故事与时间。
张远山谈到,自己最初研究玉器,并不是因为收藏兴趣,而是因为长期研究老子、庄子,逐渐意识到,道家思想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一定有更早的来源,有更古老的经验,有一种尚未被文字完整保存下来的思想背景。
他最早研究庄子,后来追到老子,再往前追到《周易》、马王堆帛书本《老子》,以及《归藏》、《连山》这样更古老的传统。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连今天所见的《老子》,篇章顺序都经历过重组,那么后人所熟悉的“道家”,究竟还保留了多少原来的样子?

比如人们最熟悉的“道可道,非常道”,在帛书本中并不居于卷首;而“上德不德”一章,反而位置更重要。这意味着,后人所理解的老子,其实已经是经过层层筛选、重组与诠释之后的老子。于是,问题只能继续往前推:在老子之前,是不是还存在着一套更古老的思想源头?如果存在,那么它未必首先保存在书里,而更可能保存在器物和图像里。
也正是在这样的追问之下,玉器进入了他的视野。
我们过去习惯说“中国有五千年文明”,更多是以文字与王朝纪年为基础来计算的,而如果把目光转向彩陶、岩画、玉器与天文图像,那么中国文明的起点显然还要更早。他甚至提出,夏以前四千年是“图像史”,夏以后四千年才是“文字史”。

比如四鸟万字符,过去常被看作装饰图案,但在他的理解里,它实际上可能对应四时与北斗方位的循环结构。又如仰韶、龙山彩陶上的大量纹样,也未必只是审美图案,而可能是天文观测与时间经验的图像表达。中国文明最早的重要能力,也许不是写字,而是观天。因为只有先理解四时、理解节气、理解星象与农时,人类社会才有可能形成稳定的生产秩序。而最初记录这一切的,不是书,而是图。
很多古代知识,并不是靠读书传下来的,而是靠看图传下来的。

所谓“图法”,并不是单纯的图画,而是一整套关于国家、礼制、祭祀、宫室、服饰、天文与空间秩序的规定。图像的构图方式、器物的摆放方法、祭坛的方位安排,背后都隐藏着一套固定的世界观。
文字当然会被抄错、删改、误读,但图像的结构、器物的位置、建筑的朝向,却往往更难被随意更动。《山海经》之所以难懂,也许正因为今天只剩下了“经”,却失去了“图”。失去了图,文字也就显得零散而难以理解。

这让我想到王汎森常说的一种读书方法:既要“住相”,也要“不住相”。所谓“不住相”,并不是漫无边际地乱读,而是尽可能让自己不要被某一种固定的材料所限制住。文字当然重要,但如果只相信文字,就会忽略那些在文字之外,却同样塑造了文明的东西。
今天的人很难想象,猪在上古中国曾经具有极高的神圣性。但从兴隆洼、凌家滩到良渚,大量重要遗址中都出现过猪形玉器、猪首神徽与猪的陪葬。原因就在于,北斗斗魁四星形成的轮廓与猪的眼睛和鼻孔极其相似,斗柄三星则像猪身的延伸。于是北斗被具象化为猪,而猪也因此成为北斗神性的象征。张远山把这种纹样称作“北斗猪神”,并认为良渚玉冠、玉钺、玉琮上的大量神徽,其实都与这种星象崇拜有关。

这件事听上去有些离奇,但仔细想想,古人理解世界,本来也不是从抽象概念开始的。他们看天上的星,也看地上的动物;他们把最熟悉的东西,和最神秘的宇宙放在一起。很多神话,说到底,不过是古人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对世界做出的解释。
所以,玉器真正重要的地方,是让我们重新进入那个没有文字、却已经有秩序,没有经典、却已经有宇宙观,没有王朝叙事、却已经有文明结构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