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书院导师程乐松:一个哲学工作者的悠长假日与诗意人生

    中国文化书院

    编者按:近几年来,中国文化书院导师、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程乐松教授多次因在开学典礼、毕业典礼上的致辞走红。他谈“上岸”、谈“虚度”、谈年轻人如何“活得哲学一点”,总能从具体的校园经验出发,触及一代人共同面对的精神处境。

    暑假将尽,开学季也即将到来。程乐松教授从记忆中的“悠长暑假”谈起:从没有空调、骑车远行的大学生活,到今天年轻人对效率、成长和“不能浪费时间”的执着。当生活成为不断冲刺和反复上岸的过程,人如何在快速变动的时代里,建立自己的价值锚点,重新获得面对日常的从容?以下是程乐松教授的自述。

    煤灰掉进煤堆:我只是一个哲学工作者

    我非常真诚地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不会接受人家说我是一个哲学家,我最多算是哲学工作者。在北大,这个自我认知是非常真诚的:我像煤灰掉进煤堆里一样。

    我说现在的小朋友要活得哲学一点,是对哲学系的学生说的。无论是毕业致辞还是开学致辞,我都是在对着哲学系的人说。因为要求别人活得哲学一点,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说法。所谓哲学指的是一种规范性的思考,它需要一定的技巧,需要一定的训练。我们没有办法为他人的精神生活负责,我们唯一有可能做的事情是:思考给你看。如果哲学对于公众的精神生活和日常生活真有价值的话,那就是我们学会了一些思考的方法,所有的对话和阅读都是在尝试用一种可表达的方式,切入别人的生命经验和别人对生命的理解。这些理解本身,在扩充自己的心量和对世界的理解的可能。我们实际上通过阅读和对话获得的,是一种可能性的扩张。

    最近有一位哲学系的小朋友问我:人生不能一直过暑假吗?这话听上去像玩笑,却是一个很认真的问题。我想就从这里开始思考给你看,只是要回答它,得先回到我自己的那些暑假。

    悠长假日:“虚度”时光应该是被允许的

    在我们读本科的时候,暑假家里是没有空调的,冰箱的冷冻室也不会让你去放冰棍,能够吃两块西瓜就非常不错了。而且那个时候,第一想法并不是在家里待着,而是出去耍。我们同宿舍的六个哥们,其中一个家里是兖州的,我们就跑到兖州去,骑着自行车叮了咣啷地跑到了曲阜,从曲阜又到泰安,从泰安爬泰山。泰山的的确确是会治愈每一个嘴硬的人。我们从岱庙开始爬,一直爬到半夜,爬到泰山的山顶,第二天假装看日出,实际上都睡着了。

    九十年代,其实暑假和学期中差别不算太大。学期中,大家因为不能离开学校,主要的娱乐方式是踢球打牌;到了暑假,因为大家都离开了学校,主要的方式就不再是扎堆耍,而是各耍各的。我们就感觉整个大学期间就是一个悠长的暑假。那个时间是九十年代中期,考上大学还真就是上岸了,这个上岸是一种物理性的上岸,九九年我本科毕业的时候,找到一个工作应该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今天我们这么在意暑假,一个根本原因是,我们平时的节奏太快了。这段时间是不是应该认认真真地学点什么技能,到哪个地方去实习一下。如果你的计算方式非常清晰——要拿到能力,拿到经历,拿到简历上的一行字——我就会反过来问:这个是你的目标,还是你的手段?是你的利益,还是你的心之所向?

    回过头去看,除了能够给你带来会心一笑的温暖回忆以外,没有一分钟不是虚度的。问题在于,我们通常是在效益意义上理解“虚度”的:如果我们用一种计算性的方式去理解什么是不虚度,那么换一个角度,你就一定在虚度和浪费。当你希望自己的人生不要虚度的时候,实际上你已经开始把自己的人生当做一种手段,和一种即将被评判的对象了。而这个评判,谁又有权利做出?

    现在的年轻人对自己实际上是太苛刻,因为看到了太多标准化的人生样本,所以不允许自己去探索未知的可能性,要让自己所有的人生步调都踩在一个类似巴赫的钢琴曲那样精确的节奏上——那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太困难。苛求自己,实际上绝对不是一个正确的人生态度。

    奥德赛的岸:“找到自我”成为没有尽头的冲刺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奥德赛时期”这个说法。现在的小朋友很容易用一种意象把自己的人生进行一次隐喻性的表达,这种意象本身的语义的模糊性,和它背后所掩藏的、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却不愿意拿到台面上来的那些内容,反而是我们需要重新反思的。

    我这个学期做毕业演讲的时候说,我们实际上是被困在错误的问题和顽固的话语里的。比如说我一定要找到自我,这句话的内在逻辑是:你已经失去自我了,或者你至少设定了一个真实或者理想的自我。你开始把自己当做自己的一个观察者和评判者,希望接下来发生的自己,能够让作为观察者的自己感受到一种好奇、震惊和欣赏景观的愉悦。当你要成为自己的景观的时候,你就不自觉地站在了一个他者的立场上,你并没有在活给自己;而且你已经忘了,我们其实已经在生活里了。

    所以我不太喜欢“找到你自己”、“发现你自己”这些话,它的基本认知逻辑实际上是把自我他者化、自我景观化。在自我意义上,你其实是不笃定的,你的预期是被他人塑造的。我们假装有一个理想中的自己,希望找到一个理想中的生活状态,但这个理想中的生活状态又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游移状态。把这个话说明白就是:如果远方有个光点,造成你周遭的暗淡,最重要的问题还不是那个光点本身,而是那个光点在游移。

    实际上在很多竞技体育里面,最后的冲刺阶段,运动员可能是不换气的。那种憋着一口气不断冲刺的状态不是游戏。我们都等着松一口气的那个样子,我最开始憋着这口气的时候,实际上我是充满着希望的。这几件事情全连在一起的时候,你的窒息感会来得很快很快,因为你不知道哪个点是你的锚定点。现在我们是冲刺的状态,而且这种冲刺,是围绕着一个根本自己都定义不清楚的上岸点去冲刺。换而言之,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冲刺。每一次觉得自己上岸,其实只是一次换气。

    绝大多数人希望的是自己挺立潮头,而不是过好这一生。我们将永远跟上时代的潮流、并且在时代潮流中持续获得时代红利,当做我们生存的底线。之前 SpaceX 要上市之前,全世界人都去买 SpaceX 的股票,因为怕错过了这一波红利;整个韩国都在买三星和 SK 海力士的股票,因为怕错过了这个潮头,错过了一夜暴富的机会。我们处在一种普遍的、不明觉厉的情绪化参与中间,让这些情绪化参与最终以非理性的方式完成了对自我的说服,你对这个时代的真正抱怨是:我为什么没有在每一次的时代变化中间挺立潮头,游刃有余地获得这次变化的时代红利。把这个话用一种年轻人喜闻乐见的表述方式来说,就是在甩锅的意义上,我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知道每一个焦虑都从哪来,而且我知道把它去掉以后,我马上应该可以干什么。

    永续的黄昏:经验断裂后,如何锚定价值

    现在很多小朋友把三个词是混淆的:利益、欲望和价值。人的最核心的价值只有两点:第一是让自己的生命进行延续,第二是活得有尊严。这个活得有尊严,是要系于一个价值体系的。你不能说我要去拿个好工作,有个好的职场前途,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富贵生活,那个就是你的人生价值——我不接受这一点。

    中国传统意义上来说的人生价值,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锚点。第一个是忧道不忧贫。“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的价值在于传圣人之教,忧道之不行,忧德之不修,夫子到晚年说自己“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那个精神状态才是你可以说的价值锚点。第二个是安时而处顺,这是庄子《养生主》里讲的:“夫子来,时也;夫子去,顺也。”老子出生,是天地之道运行到了这个时机;他离开,是顺着天地之道又回到天地中间去,这是一种以宇宙为视角的价值锚点。还有第三个锚点,是我外婆的锚点,她经常讲:“凡人烦,凡烦人,烦凡人。”就是普通的人一定是烦恼的;世间的事情总是会给普通人带来烦恼;而所有的凡人,也都是令人厌烦的。

    为什么传统中国人能够如此好地安然面对琐碎?因为代际之间的生活世界和生活经验的变化起伏不大,日常的待人接物,一代一代之间变化不大。在宋代、明代或者清代,爷爷和孙子之间的差距并不大。但我们这一代人已经经历了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马上进入智能社会——一代人经历了四个不同的社会形态,而且经验结构是完全断裂的。这种情况下,我们每一代人都是新鲜的,也就是说没有经验可循,所以没有办法进入到那种安然于日常的琐碎。我们对于确定性的追求,是来自于对不确定性的恐慌。而不确定性,实际上并不是日常的变迁,而是日常的断裂。

    确定性其实在两个方向上呈现。一个方向是心灵秩序:只要你有足够的价值锚点,确定性是很明确的。南宋的末代皇帝蹈海的时候,陆秀夫是笃定的;文天祥引颈就戮的时候是笃定的;方孝孺被夷十族、也不愿意写那个继位诏书的时候是笃定的。而且这个笃定在我们看来,是他们正在迎接一种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最不能忍受的不确定——死亡。

    另一个方向,是日常经验结构的变迁。当日常经验结构的变迁速率足够快的时候,整个时代、日常的社会进步,你会感觉是欣欣向荣的,每天就像朝阳一样生气蓬勃;而速度快到一定阶段以后,过了那个临界点以后,你就会发现——它是一个永续的黄昏。黄昏是有一点亮度的,但是你真正担心的,是马上进入黑夜,因为你被整个时代抛下了。我认为我们时代的变化之快,使得我们在心灵意义上跟不上这个变化,使得我们每一个人感受到的,就是永续的黄昏。

    在这样的黄昏里,我们能调节的其实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心灵秩序。我有一个说法,叫“悲喜自来,忧乐两宽”。悲喜这件事情是控制不了的,庄子说“哀乐不能入也”,夫子也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也就是说,你只要能够找到价值锚点,忧乐本身就变得特别特别容易放得下。这不是成为自己的景观,而是一种内心的笃定。只要我能做到忧乐两宽,那就达到了“你能奈我何”的那种状态。宋明道学家们为什么总问孔颜乐处?其实也是“你能奈我何”。所以什么叫自由?自由就是在一种相对于自己的有限性、已经感受到了无力的时候的一种不服从状态。

    日常的不朽:如何度过诗意人生

    说到底,“你能奈我何”不是跟日常对着干,而是心灵没有跟着那个困窘的状态失去自己的本然。而这份本然落回日常,最先改变的是我们与“诗意”的关系:一个把自己活成景观的人,只能设计和生产给他人观赏的诗意;一个心灵还保有本然的人,才谈得上去真正地遭遇诗意。

    诗意本身是在两个意义上存在的:第一个,是你在一个不经意的当下遭遇到的;第二个,是你在你的整体生活被当做景观的时候被定义出来的。现在我们找到诗意的一种方式是:用一种对出片感的无限追求,以一种在未来中欣赏我这个片子的心理状态,去理解生命的诗意。这个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设计并且生产诗意,让诗意停留在未来,而不是停留在当下。当我读到“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读到回看来时路时“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状态,我想到的是一个体力未必很好的中年人,在泥泞的山间,没有伞、淋着雨的样子。但是在东坡居士的笔下,那种狼狈被文字转译成了潇洒、转译成了从容。我认为那是一种绝大的心力,将真实生活中的狼狈,转化成一种洒脱的、释然的、与自己内心和解的心力。

    同样的道理,所有的 routine(惯例)都是自己试出来的,而不是设计出来的。日常本身是一个动态的东西,你不可能把它变成固化的东西。所以,我们的日常是每一个人用行动塑造出来的。顺着这个说下去,就是不朽。不朽这个说法,只能是在生命消亡以后、生命本身朽坏以后才能谈。我们已经知道具体的生命会朽坏,但仍然要让生命的余韵、生命对于其他灵魂的那种震撼或者影响,能够永续地存在着。一部《论语》,它会永续地存在在中国人的所有代际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秩序的建构里——这还不够不朽吗?

    我常说一个绝大跨度的日常生活完成了以后,它就呈现出了一种非凡和不朽的样貌来。绝大部分的非凡,是依赖着每一个具体的、且充满行动力的日常累积出来的。你不要想着我怎么就实现不朽,不如换成我怎么去把当下的事情完成好。海德格尔说,死亡是所有可能性的封闭;那么在死亡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是敞开的。

    可能性敞开,但它只能一天一天地兑现。一个悠长的暑假会结束,一段“虚度”的时光也会结束;这其实真没关系,这就是日常嘛——我们要对日常有一个最基本的容忍度。

    (内容来源:腾讯新闻大声思考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08-31 14:07:36